【放松一下】长平：《功夫之王》——武器的批判 (4/152)

　　大家都批评《功夫之王》故事简单，其实根本问题不在这里，毕竟有很多简单的故事都拍出了好电影。

    马克思有个著名的论断：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我觉得很适合用来表达武侠文艺的理念。所谓“批判的武器”，就是讲道理；所谓“武器的批判”，就是去战斗。简单地说，就是既要动嘴又要动手。当年马克思担任主编的《莱茵报》被当局查封，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喊出了这个口号。虽然和平主义者认为，什么时候都不要打，但是武侠文艺中的大侠们往往被置于同样的处境从而获得了杀戮的理由。

　　《功夫之王》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它以拳脚为卖点，但是打斗的理由并不充分。剧中玉皇大帝要去(脱产)修炼五百年，把天下交给玉疆战神，此战神为恶天下似乎是一种命定的安排。孙悟空去挑战，并不是为了除暴安良，不过是调皮捣蛋而已。这种情况下比武比输了，也不会让人义愤填膺。五百年后他还打不打、赢不赢似乎也没所谓了，反正那一天玉帝都要回来重振乾坤。剧中最牛的两个高手属于一伙，最精彩的一场打斗乃出自误会。

　　如此一来，武侠而缺乏义理，抗争而不见激情，是这部电影的致命伤。其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华丽难掩的枯燥，人物性格单一，剧情设置牵强，打输了不揪心，打赢了没喝彩。

　　其实马克思那个“武器的批判”也是一个比喻，用武器喻指斗争。如果还原到武器本体来看，这个电影还有一个机会，就是赋予武器自身以性格。可惜了那根金箍棒，既然把它渲染成使命担当者，占了那么重要的戏份，为什么不给它一点生命，让它拥有一种魔力，如同《指环王》中的那个威力无比的指环一样？

　　武器本来都是各有性格的，剑优雅，锤粗暴，斧威风，棒机灵，等等。除此之外，武器也有自己的情感，甚至有自己的恩怨。博尔赫斯有个小说叫《相遇》，写一个宴会上，两个相熟的青年，为了一点小事，突然控制不住火气，吵了起来，进而要决斗，到主人的武器收藏室里各自挑了一件武器，一把匕首和一支短剑，狂暴之中闹出了人命。大家都为这邪恶的暴戾之气感到不解，后来才明白，原因在那两件武器身上：若干世纪之前，它们就是世仇，一直在找机会再次厮杀；终于在武器收藏者的帮助下重新聚首，一场恶斗不可避免，那两个青年不过是无辜的被利用者而已。这个故事如果拍成电影，一定非常精彩。

　　马克思接着说，“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可以理解为，理论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有些理论本来就有世仇，比如民族主义和世界主义，专制暴政和民主自由，见面就会恶斗——那些怒吼的人们，不过是被武器利用的工具而已。